这次的全球性金融风暴，让许多财经记者一夜成名，BBC的商务编辑 Robert Peston 就是一个例子。2007年9月他独家报道了英国北岩银行(Northern Rock)向政府申请紧急援助的消息，紧接着北岩储户开始争先恐后地提款，北岩网站瘫痪，银行门口排上长龙，英国发生了多年未有的银行挤提现象。2008年9月他在BBC网站博客上透露HBOS银行将被Lloyds TSB银行收购的消息，导致当天两家银行的股价剧烈震荡。去年下半年，当金融风暴最剧烈的时候，他在BBC网站的博客据说被财经人士逐字研究，认为是研究政府动向的最好风向标。

然而在目前深度的经济危机中，公众除了对银行业的投机冒进、监管机构的无所作为深为不满之外，也有人将矛头对准了财经记者，指责他们在危机前盲目乐观，危机发生时推波助澜，危言耸听式的报道再次打击本身已经十分脆弱的市场信心，甚至有操纵市场之嫌。本周三我去旁听的英国议会财政委员会的听证会，正是要把财经记者们摆上台面。委员会召集了5名媒体人，除Robert Peston外，还有他的前任、现Sky News 财经节目主持Jeff Randall，《金融时报》主编 Lionel Barber，《每日邮报》财经编辑 Alex Brummer，和《卫报》的专栏作家，前《泰晤士报》主编 Simon Jenkins。

媒体报道是否加剧金融风暴，本身是十分难以求证的问题。听证会上几个媒体人，特别是Robert Peston，都一致否认是自己的报道导致了民众的恐慌和金融风暴的加剧。他们认为，北岩银行和HBOS，就象其它在本次金融风暴被摧垮的金融机构一样，其问题在于本身的决策管理和商业模式，加上在参与金融投机赌博时没有得到严格的管束。并不是一两篇报道可以打得倒。

所以这个问题也许应该换一个提法，即在重大危机面前，如何衡量媒体的自我约束，以及是否需要有人来监管媒体的自我约束。参加听证会的几个媒体人都坚称自己作为有着丰富经验的新闻工作者，非常注重自我约束，在报道前不仅会再三求证事实准确，而且会考虑到对社会和公众的影响。他们同时指出，在主流媒体之外，现在已有大量未经求证、没有自我约束能力、未经过滤的信息，存在于个人博客以及财经机构从业人员间的电子邮件中。主流媒体在自我约束下会审慎对待，压下不报的谣言，却很可能早就在市场流传开了。

虽然媒体人往往强调自己只是报道事实，但不可否认的是，当财经记者成为媒体明星之后，他们本身也拥有左右市场动向的力量，特别是在市场波动剧烈、投资人信心极为脆弱之时。在参加听证会的5人中，大概只有BBC的Robert Peston可以称得上是有左右股价能力的媒体人。他经常性的发布“独家内幕”，让人怀疑他在财政部有内线，而且他本人是首相布朗的朋友，曾写作布朗的传记。网上流传的阴谋论认为有可能就是政府在利用媒体，特别是Robert Peston 这样的明星记者透露消息，以达到背后操纵市场。面对这一强烈的指控，Robert Peston 坚称自己有来自多方面的信息，作为记者，他不会透露消息来源，但同时强调政府不会也不可能把他当作传声筒。

不管公众对Robert Peston 这番辩白有多少信任度，他的市场影响力已是事实。于是，人们不免反过来追究，前几年英国金融业一片歌舞升平之时，为什么眼前这些信息灵通、头脑清晰、“对数据和事实一丝不苟”、并有着强大影响力的媒体人没有警告大家悬崖就在眼前了？

霎时间，参加听证会的5位媒体人都声称自己“早就”预料到金融危机的发生，或者至少是早就警告过好日子不会长久。这样的说法，多多少少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或者是选择性失忆，实际的情况是，的确有来自学术界和新闻界的人士一直在对过度借贷和衍生工具的膨胀发出质疑并警告可能出现的后果，但并不包括在座的5位媒体人。在他们发出的报道、主持的节目、控制的报纸版块上，大多数空间还是被用来对英国金融业的高度发达大唱赞歌。《卫报》的Simon Jenkins 还比较诚恳些，他承认“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大的金融风暴，谁也不知道”，同时反问议员们：“这些年你们都干嘛去了？”

公平地说，在经济一片好景之时，如果一位财经记者一直逆着潮流说话唱衰经济，不仅没人愿意听、自己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美国经济学家 Nouriel Roubini 因为一直预言有一场金融风暴的到来，被讥为“末日博士”(Dr. Doom)。在英国，就我的了解，在财经记者中，对英国的金融业、英国社会状况做出强烈批评的，是《卫报》财经编辑 Larry Elliot，他在2007年即出版了《空想之岛》 (Fantasy Island)一书， 指出英国的经济是建立在过度负债上的空中楼阁。然而大部分的财经媒体，虽然并不是看不出问题，但还是做了跟着大势走的“安全”选择。

许多问题的关键，在于作为整个社会，我们是否依然信任财经媒体有清醒的头脑和严格的自我约束能力？在罕见的金融风暴袭来之时，是否可以等同与战争状态，从而政府可以对财经媒体实施更强硬、更直接的控制？

更多的控制，对政府和金融界来说是十分诱人的，然而，英国公众意识到，把新闻管制的权利交给政府，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不仅当天在座的媒体人完全拒绝了这种做法，公众舆论也并不赞成这么做。在他们看来，财经媒体固然不可靠，但相比起政府和银行家们来说，他们还是愿意给与媒体的自我约束能力一定的信任度。

为慈善机构免费播出“紧急呼吁”内容的公益广告，是英国传播媒体(broadcast media)的传统，特别是负有“公共服务”使命的BBC、ITV和Channel4等。比如最近BBC就播出过为刚果战乱受害者提供救援服务的“紧急呼吁”。这次申请免费播出“紧急呼吁”的机构是“灾害与紧急状况委员会”(Disaster Emergency Committee, DEC)，由十多个有良好信誉的大型慈善机构组成，“紧急呼吁”的内容是呼吁为在最近以色列炮击和入侵加沙地带中受害的平民提供捐款。

这个看上去毫无问题的公益广告，却被BBC拒绝播出，难怪引起多方抗议。批评者的主要观点是观众有能力分清BBC报道与公益广告的差别，BBC不应将报道“中立”置于人道主义责任之上。首先是广告制作者DEC对此表示不理解，并解释自己完全出于“人道主义”理由，没有政治动机。英国圣公会大主教Rowan Williams 周末也公开表示不满。在众议院中，几十名议员联合发起动议，谴责BBC。英国政府国际发展大臣 Douglas Alexandra 公开批评BBC，负责传播事务的大臣Hazel Blear和周末接受访问时称不理解BBC的做法，但同时又说不能干涉BBC的决定。BBC为此收到超过1万份投诉。英国报章，绝大部分都认为BBC的做法错了。甚至在BBC新闻部内部，记者编辑们也在准备联名上书，抗议高层未经咨询就做出决定，而且禁止员工对外谈论此事。

与此同时，另外几家传播媒体, ITV、Channel 4 和Five 都在周一晚上播出这个公益广告。视频可以在这里看到。

BBC决定为自己辩护，周一早晨BBC电台4台的旗舰节目《今日》(Today)上，总裁 Mark Thompson 被自己的名主播John Humphrey“拷问”了十几分钟为什么拒绝播出这个公益广告。Thompson反复坚持的理由是，播出这个公益广告会有损于 BBC 报道的中立形象。即使广告背后的慈善机构值得信赖，广告本身没有问题――但他强调制作者并不受“中立”立场限制，但BBC却需受限制－－仅仅是播出行为本身，就会传达出一种偏向的信息。

中立(impartiality)是对英国传播媒体的一项法律要求，由管理机构(Ofcom)监管。Thompson 在他的辩护中指出，以巴冲突，特别是目前的加沙战事，是仍然在发生中的新闻，BBC 在报道中，会尽量报道冲突双方的立场。但是如果在新闻报道同时，播出这个“紧急呼吁”的公益广告，强调加沙地带巴勒斯坦平民受害情况，会导致BBC的“中立”遭受损害。

以巴冲突在英国是一个广受关注、极具争议的话题，双方都有相当多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经常引发激烈地争辩。BBC 在报道以巴冲突时的立场，也经常同时受到双方的指责。最近BBC对此进行了一次内部评估，但评估报告却没有公开。这次事件让许多人对这份报告的内容更感兴趣了。

耐人寻味的是，在几乎是一片倒的反对BBC的声音中，周一默多克新闻集团旗下的 Sky News 却宣布将采取和 BBC一样的立场，不会播出加沙“紧急呼吁”公益广告，理由同样是担心“损害中立平衡形象”。如果我们排除那些对BBC本身有强烈偏见的人士的观点，就会发现，其实英国公众、媒体、政客等，在看这个问题时，大部份是从英国出发，认为播出这个公益广告不会损害BBC“在英国”的中立立场。但是BBC和Sky News在中东地区有许多观众，也一直把这个地区的观众看作增长点。在这个事件上，这两家媒体更关注的，是自己在中东地区的中立形象和长期信誉。

英国时间比美国东海岸时间早5个小时。所以当美国东部各州投票站关闭，预测结果出来时，已经是英国的午夜，如果候选人在东海岸的几个州未分胜负，需要等待西海岸的结果，那么要到早晨4－5点钟才会有结果。报纸是要在午夜前截稿付印的，等第二天报纸送到读者手中时，读者已经知道了选举结果，报纸上却还是“预测”、“可能”，完全暴露了报纸的弱点。

于是报纸一般采取两种手段应付。第一种办法是猜测选举结果，在头版上加上语义模糊的头条。今天所有英国报纸的头版，都是奥巴马的照片，《卫报》和《每日电 讯报》采用的是同一张拍摄于奥巴马参加投票后的照片，其它报纸有的采用神采飞扬的奥巴马，有点采用做深思状的奥巴马(《独立报》)，或者是各地投票站的投 票人群组合(《金融时报》)。标题大都采用“历史性的”、“等待中”、“决定”、“新的黎明”等暗示语。所有媒体都猜测奥巴马会赢。当然这种做法，一旦猜 错，会搞得自己很难看。在民主党新罕布什尔州初选时，《独立报》就在头版放上奥巴马大幅照片，结果是希拉利胜出。

报纸还可以采用出版“延迟版”(late edition)的办法。先出一版，然后在选举结果出来后出第二版。不过这种做法成本比较高，而且什么时候能得到选举结果也是个未知数。所以报纸只有在美 国大选日才会采取这种做法。幸好昨天的选举，很快分出胜负，到凌晨三点，报纸编辑已经可以确定选举结果。所以今天的好几份报纸，在出第二版时，不仅改动了 头版标题，而且很骄傲地在头版打上“凌晨3点钟版本”(3am edition)。

但是即使功夫做足，第二版报纸也未必能送到读者手中。今天我在爱丁堡浏览了几家报摊书店，发现“大报”的第二版全无踪影，“小报”在发行上做得好得多，我买到的《太阳报》是“凌晨5点钟版本”(5am edition)，头版是做超人状的奥巴马，大字标题是模仿第一个踏上月球的美国宇航员的话“人类的一大步”(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可能在伦敦发行状况会好很多，但至少在爱丁堡，我只能买到头版标题是“美国的历史性抉择”(America’s historic verdict)的《卫报》，而不是标题是“奥巴马总统”(It’s President Obama)的第二版。

当然报纸印刷版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赶上事态发展，不至于掉队掉得太厉害而已。报纸的未来，是在网络。英国报纸媒体中，在这方面起步较早和做得较好的，是《卫报》。《卫报》在几年前就开始了网站的发展以及报纸与网站的整合。从昨天对美国大选的报道上看，《卫报》网站在设计和内容上，依然领先。我从英国时间午夜开始，就在轮流观察几家报纸和传播媒体的网站。每家报纸网站都有自己的美国大选专题，在《泰晤士报》和《独立报》网站首页，美国大选只占部份，而且文字过多，关键信息不过突出。《每日电讯报》在最突出位置有醒目的照片和投票结果更新表格。只有《卫报》首页的设计是最干净和直接的，首页最醒目的通栏位置，都用来报道美国大选。一幅美国地图(比其它网站都大)，给出读者最想知道的投票结果的最新信息，深度报道可以从左侧链接进入。设计上是把网站首页最好的位置让给美国大选报道，自行设计，而不是试图整合到网站首页的原有设计中，给了设计者很大的自由度，可以因此给出最强的视觉效果。

从内容上看，《卫报》网站在美国大选上也做得比其它报纸网站丰富，在网站上可以看到比印刷版多得多、快得多的文字报道、博客、评论、图片集、视频等等。英国报纸网站的视频值得一提。目前几家报纸网站都在自己网站上提供视频，有些内容是来自通讯社和电视台，比如《泰晤士报》网站上的视频不少来自英国的Sky News，《每日电讯报》和英国电视制作公司ITN合作。《卫报》的突出之处是除了路透社的视频，还有许多《卫报》记者自己拍摄的素材和采访经过等；有些类似独立纪录片，如 Marc Maron 和《卫报》记者们开车跨越美国的系列报道；驻美国编辑Michael Tomasky 每天都用博客和视频在《卫报》网站报道选战进展；评论员Jonathan Freedland 经常在视频上做分析评论；驻美国评论员Gary Younge 则用视频表现他如何陪伴普通美国人投票的经过。《卫报》网站上提供的这些内容，都在渐渐模糊传统报纸、网站博客、用户生成内容、电视媒体的界限，最终目标是成为一个整合的“媒体平台”。

当报纸在努力变成“媒体平台”时，英国的电视台也在向网络发展，在这方面，英国的两大电视新闻网络中，BBC的网站比Sky News 好很多。BBC 的美国大选专题虽然仍然局限在网站现有模板中，但毕竟设计简介、重点突出。Sky News 网站的设计，不仅简陋压抑，而且难以让访问者一下子抓住重点，置身故事情节中，而只有一堆分散而杂乱的信息。

上个星期六的爱丁堡华人游行，虽然事先联系了好几家媒体，但最后只有当地的《爱丁堡晚报》(Evening News)派了记者做了报道，和 Evening News 同一个集团，属于苏格兰两份全国性大报之一的 Scotsman 在周五刊登了游行消息，却没有报道游行情况。Evening News 的报道中说游行人数是600人，现场警方的估计是超过1000人，游行组织者的估计是2000人。更多游行的照片、视频和亲身经历要到这里看。TT 在她的 Blog 里也写了她的游行经历。

《独立报》的举动，反应了英国部份左翼人士对于拥有一个年轻而充满魅力的领袖的向往。他们是把自己对美国的期望，全部投射到一个代表着“新”、“改变”的年轻政客身上，没有经验变成了没有包袱。他们似乎忘记了，十多年前，他们欢呼着迎来了一个同样年轻、充满魅力、团结左中右、代表未来的领袖――布莱尔。对于布莱尔执政期间“操纵媒体形象”深恶痛绝的这些人，现在却倾心于另一个形象远远大于实质的政客，不能不让人感觉到他们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就像粉丝需要追捧新人一样。

对于美国总统初选，英国媒体比公众更热情。用《卫报》专栏作者 Timonthy Gordon Ash 的话说，美国总统选举好像足球世界杯一样，每隔四年，全球瞩目。《卫报》在“超级星期二”当天的报纸中，赠送每个州的初选结果空白表格，好像英国读者会在半夜坚守在电视机前等待比赛结果似的。今年的大选，可能会出现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非白人总统、第一个女总统、或者是一个年纪最大的总统，情节曲折，峰回路转。相比之下，英国政治、本地选举，就好像当地的半业余俱乐部比赛，观者寥寥。难怪反对党保守党领导人卡梅伦也想搭“奥巴马狂潮”的车，一方面就提议在下次大选前举行党派领导人电视辩论，另一方面称自己“这一代”，就象奥巴马一样，已经理解“新的政治运作”，暗示首相布朗属于过时的“上一代”。

据说West Wing 深受英国媒体人喜爱，最近又爆出原来这部电视剧中最后上任的拉丁裔总统就是以当时还是新进参议院的奥巴马为原型设计的传闻。英国媒体人对于美国大选的热情，不仅仅因为“美国是世界上最重要国家”，而是着迷于美国式竞选的精心组织策划、媒体的地位、候选人之间如同“超女”式的你争我夺。而部份自由派人士，更是以自己拥戴一个非白人的未来美国总统而自我感觉良好。然而如果主动地把自己的身份从媒体变成粉丝，实在属于自降身份，忘记了自身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