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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中的 BBC?

危机中的 BBC

显然《泰晤士报》是这么认为的,星期五的头版头条是“Crisis of trust after BBC says sorry again”,报道 BBC 向女王道歉,承认在宣传女王纪录片时有失实误导成份。《泰晤士报》还在头版给报道配了有关纪录片中两个版本的事件顺序。如果你看这几个星期的英国报纸,有关 BBC 的新闻几乎都是负面的。

今天BBC总裁 Mark Thompson 在向BBC员工发表的演讲中,宣布暂停所有 phone-in,列举了6个发生“欺骗公众”行为的节目--包括在 phone-in 节目中让工作人员冒充观众/听众、虚拟的获奖观众/听众名字,录制的节目假作直播节目播出。在一个布朗接任首相之际在 Newsnight 播出的有关布朗“性格缺陷”的节目中,事件的发生时间顺序颠倒。说起来,所有这些问题都可以说是一些细节,但对 BBC 声誉确有很大伤害。

The Girl in the CaféBBC 最近的麻烦是从一份内部调查报告开始的。这份有着奇怪标题的报告 (From Seasaw to Wagon Wheel 意指由只有两种对立观点到多种观点)重点研究的是在“用户提供内容、强大的游说集团和多样化的观点”的时代,BBC 如何面临保持“中立”(impartiality)的挑战。报告中说作为整体 BBC 不存在有意识的偏见,但是 BBC 的员工在有些场合会无意识地进行自我审查,以迎合他们认为“正确”的观点--这些“正确”的观点多半是一些自由主义的观点 (liberal consensus)。报告中列举了 BBC 对几个重大事件的报道,包括 BBC ONE 的 Make Poverty History,Live 8,Africa Season,特别批评了 The Vicar of Dibley 中的一集(剧中主角为 Make Poverty History 活动筹款)和 The Girl in the Café (剧中一个虚拟的G8峰会讨论发达国家履行诺言解决世界贫困问题),两个节目的编剧都是 Richard Curtis。

接着是 BBC 在黄金时间“过多重播节目”的问题。在 BBC Trust 发布的年度报告中说,BBC 必须运用有限的资金,集中在少数高质量的节目,“少而精”--言下之意节目重播不可避免。Mark Thompson 在面对众议院专门委员会时,被质询 BBC是不是要推卸责任,把节目“重播过多”归咎于政府给钱太少?

接下来的打击可以称得上是 BBC 的耻辱。BBC 一个播出多年的金牌儿童节目 Blue Peter 被媒体管理机构 Ofcom 罚款5万英镑,原因是在一次带 phone-in 的现场直播中,因为技术故障观众无法打入电话,于是工作人员就让一个来节目现场参观的小孩临时顶替,从隔壁房间打电话,冒充获奖观众。事情捅出来后,引起轩然大波,当时商业电视台借 phone-in 节目捞钱的丑闻正一一被揭开,大家没想到 BBC 也有问题,而且是出在 Blue Peter 这样针对儿童、伴随几代人长大,深受信任的节目上。

在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出现之时,Mark Thompson 的关于要“对大众传播媒体进行革命化”的演讲很快就被遗忘了,大家记得的只有“在8点钟增加2分钟新闻节目”的计划--又被指把新闻节目庸俗化。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BBC1在宣传新节目之一《跟随女王的一年》(A Year with the Queen)时,播出了一段宣传剪辑片段,其中有著名摄影师 Annie Leibovitz 在给女王拍摄为访美使用的御用照片时,提示女王能否摘掉冕冠以避免“盛装过度”,紧接着女王不满地反诘后,是女王生气地走出房间的画面。向媒体宣传的 BBC ONE 总监Peter Fincham 还提示“女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一片段播出后马上遭到白金汉宫抗议,BBC 不得不立刻道歉,原来事件顺序有误,实际上女王虽然对盛装拍照不满,但她是不满中仍然走进房间参加拍摄--而不是在拍摄中甩手而去,但是剪辑之后,含义完全不同。纪录片是由独立制片公司RDF制作,在宣传之前,Peter Fincham 只看了 RDF 提供的这个宣传片,但责任需要 BBC 来负。

这么多事情在短事件内发生,在反对BBC的声音中,出现了把BBC 描述成“由左翼自由派控制、为收视率不惜降低质量”的机构的声音。其实这里面由两个不同的问题。

第一是 BBC 是否是被“自由派”控制。有人说 BBC 有给自己的对手提供弹药的习惯。这份报告的重点其实在于 BBC 应该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下保持“中立”的立场,但 “BBC 有 liberal agenda” 马上成了右翼媒体的头条。其实 BBC 在“中立”上做得还不错,虽然 BBC 内部持左倾或右倾观点的人都有不少--看他们给带各种政治倾向的报纸杂志写得文章就可以看出来--但能在做节目时尽量保证给各方提供机会发言。The Girl in the Café 的确是做得不好,我觉得 Richard Curtis写写浪漫喜剧是好手,但要加点政治意识不免显得幼稚。 The Girl in the Café 的下半部,越看越像是 Make Poverty History 运动拍的宣传片。与此同时,左翼的专栏作家 Polly Toynbee 则指责 BBC 过分追随小报头条--小报头条多半是将政治社会问题简单化后右翼的口号。对于这点指责,我能举出例子,比如最近 BBC 在报道东欧移民在来到英国一两年后,表示愿意继续呆在英国的比例提高这一新闻的口径,与小报完全相同,都把这一现象描述成“移民问题”--把“移民”和“问题”联系起来是右翼小报的一贯作风。然而如果仔细看下去,这一报道的原始素材其实是一份呼吁给予新移民更多支持的调查报告--《卫报》的报道就没有采用 BBC 的切入点。

第二是制作节目中作假的问题。这是对 BBC 伤害最大的。就在“女王节目”事发的当天,Mark Thompson 给全体员工发电邮,要求检举任何可能欺骗观众的事件,所以才有今天曝光的一系列作假节目。

Mark Thompson 上任3年来,BBC 通过了新的 10 年宪章(charter),但来自电视执照的预算少了20亿,裁了 3500 个职位,现在又出了这样的问题,难怪他要拉长了脸,在一轮一轮的媒体采访中,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为什么自己不辞职。和商业频道使用贵价电话号码捞钱相比,BBC 的问题还只是“随意化”(casualisation),但是每个 BBC 的员工证背后印着的 “BBC 的价值观”的第一条,就是“信任是基石”(Trust is the foundation)。现在,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 BBC 呢。

7 Comments

  1. Alex Qi说道:

    BBC“这点问题”都被媒体不依不饶的征讨,也真难做,英国对媒体的要求也真高。

  2. newlight说道:

    英国的电视媒体,特别是免费频道的 terrestial TV, 在节目制作上的公正性,是远超过印刷媒体的。

    长期以来有仇视BBC的人,也有许多支持BBC的人。这次 Mark Thompson 做得比较果断,即使反对者也暂时没什么话好说了。

  3. Alex Qi说道:

    看到一篇关于BBC的评论,估计你看了会生气,呵呵
    http://ofblog.com/wzp/268.html

  4. newlight说道:

    我还不至于生气吧。虽然我支持 BBC 这样的模式,也支持现在的 BBC,但并不是说需要驳倒所有反对 BBC 的观点,有些问题是可以拿来讨论的,而且我觉得未必有正确答案。比如那篇文章提出的,在网络时代,观众对电视媒体“集体观看”的疏离感,群体兴趣的分化等等,是对 BBC 的挑战,但也是对所有电视媒体的挑战,如何应对,目前恐怕没有答案。但是那篇文章的作者一是没有弄清一些基本事实,比如把BBC与VOA对等起来,比如 BBC 的收视率和到底制作了哪些节目、提供了哪些服务,比如BBC的“平衡”与“不攻击政府”的不同;再是混淆了作者自己的观点与英国公众的观点,比如是公众出钱养一个“平衡”(impartiality)是基本准则的公共媒体好,还是让所有商业电视媒体竞争(象美国那样)已达平衡?比如 BBC 是否有效率,是否物有所值?等等其实一直在辩论之中,有人持作者一样的观点。但这并不是说就能代表英国公众的看法,毕竟 BBC 生存的基础是英国公众对它的认同,而这种认同,与英国的历史文化传统有关,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如果作者是想说BBC的模式不可借鉴到中国,那又是另一个话题,但不需要先论证BBC在英国没有前途。

  5. Alex Qi说道:

    贴出有挑战性的文章还是有好处,呵呵,不然哪里能看到你这样长篇的回复。我个人觉得BBC老是靠政府的钱养着,在很多事件的报导上会缩手缩脚,有的时候“平衡”可以成为逃避责任的借口。

  6. newlight说道:

    BBC 拿政府的钱,不敢对政府怎么样,这是个很容易得出的结论。但是,正因为大家都在明处,政府反而不敢把BBC怎么样,而BBC也不可能表现出对于政府太温和。BBC一直强调自己是“公众出资”(public-funded),不是“政府出资”(government-funded) 的媒体。政府对BBC施加影响,主要有两个渠道,第一是10年一次的“宪章重修”(charter review),其中不仅规定什么是BBC的“公众服务”范围,还有10年的预算;第二是BBC首脑的任命,过去的惯例是主席和总裁一左一右,但即使在上任前亲政府的人,上台后也可能改变,比如因为Hutton Inquiry下台的BBC主席和总裁过去都是新工党的支持者。另外BBC还要接受 Ofcom 的部份管理、众议院专门委员会的质询、对BBC作风反感的媒体(如《每日电讯报》)的敲打。所有这些,组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多年来保证BBC的中立作风。

    另外一点是,英国公众对传播媒体的要求是 impartiality,这不仅是传统,还是 Ofcom 监管传播媒体职能的一部分。英国公众希望BBC带头的传播媒体在报道中的态度是“质询”(questioning),而不是“站队”(take the side)。“站队”是英国报纸刊物的作风,每份报纸都有自己的意识形态理念和政治立场。最近 Ofcom 里还有人说,为了吸引观众,不如抛弃对传播媒体的 impartiality 的要求,但估计目前还没有太多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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