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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美龄的女王梦想——Hannah Pakula《宋美龄传》书评

2010-02-09. The Last Empress, by Hannah Pakula

The Last Empress: Madame Chiang Kai-shek and the Birth of Modern China
作者 Hannah Pakula
出版社 Weidenfeld & Nicolson
定价 £27.50
页数 848 页
ISBN 978-0297859758

经济观察报·书评增刊》美国传记作家汉娜·帕库拉(Hannah Pakula)新作的英文书名《最后的皇后》(The Last Empress)很有耐人寻味之处:提起“皇后”,加上封面上宋美龄正襟危坐的标准像,让我想起的是慈禧。宋美龄却是一个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喜欢美国式生活的人,然而她又是一个致力经营家族王朝的人,成为一个强有力的皇后,甚至女王,大概正是她的理想。

这是一个奇特的价值观组合,宋美龄出生在基督教卫理公会家庭,从小经受美国教育,美国记者索克思(George Sokolsky)曾评论说“心理上宋氏三姐妹都是美国式的”;然而,当1942年在重庆期间,美军上校弗兰克·多恩(Frank Dorn,史迪威的助手)恭维她,把她比作“英格兰女王”时,她的喜悦之情却溢于言表。

宋美龄在教育上一直紧跟两个姐姐的步伐,5岁即入读中西女中(McTyeire)教会学校,10岁和宋庆龄一起渡洋赴美。三姐妹先后从美国东海岸最好的女子学院韦尔斯利(Wellesley College,又译卫斯理)毕业。

19岁的宋美龄回到上海之后,却发现需要重新适应中国。她与韦尔斯利最要好的同学艾玛·米尔斯(Emma Mills)频繁通信,流露出的心态,基本上都是一个出身上流社会,在美国受教育的少女对中国现状的种种惊讶和感慨。

在美国受教育一点没有减少宋美龄对中国的感情,她还在韦尔斯利的时候,对于美国社会对中国的种种误解和轻视,曾多次流露出不满。她的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我就是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而已” (The only thing oriental about me is my face),据《宋氏三姐妹》(The Soong Sisters)作者项美丽(Emily Hahn)说,即出自这一时期。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读。从她的行为表现看,更像是感慨对中国社会的巨大反差,而不是炫耀自己的洋化程度。就是在同一时期,她请了私人教师在上海家中开始补习中文。

宋美龄对家族王朝的拥抱,最终体现在她与蒋介石的婚姻。对于蒋宋联姻,《宋美龄传》中引述了不下五种说法,但和她生命中的许多重要决定一样,我们至今还是不清楚她的真实想法。

一般认为这一婚姻是大姐宋蔼龄的安排。蒋介石当时的妻子陈洁如的回忆,与《山西首富:孔祥熙》(陈廷一著)中的说法相似,都指称宋蔼龄主动提出让蒋介石娶宋美龄,以婚姻来巩固政治联盟。项美丽则透露,蒋介石在孙中山在世期间探过他的口风,遭到孙夫人宋庆龄的严辞拒绝。在蒋介石日记中,从1927年开始他即频繁对宋美龄以“三弟”相称,记述思念之情,然而他与宋蔼龄的秘密交易,包括立即与陈洁如离婚等条件,就没有出现在日记中。

宋美龄自己的说法,来自张紫葛的《在宋美龄身边的日子》:宋美龄称她在孙中山家中与蒋介石见面,即对蒋一见钟情,马上邀请他参加母亲的生日宴会,宋蔼龄不过在母亲反对的情况下做了说服工作而已。

汉娜·帕库拉对这一说法不以为然。请刚认识的男人参加母亲的生日宴会,这样的事发生在宋家,实在太离谱了,“一见钟情”往好里说也是夸大其词。

所以我们仍然无法了解宋美龄对这一政治婚姻的真实想法。可以猜测的是,“一见钟情”难以成立,但她也没有抗拒大姐的安排。缺乏翔实可信的文字资料,让人很难了解一个真实的宋美龄。虽然留下了许多公开的文字,但对个人生活,她却始终守口如瓶,身前极少接受采访,去世后个人文件也从未公开。

因此,她与艾玛·米尔斯的书信往来就成了珍贵的史料。两人一直保持通信,米尔斯还来过中国,在抗战期间,米尔斯一直在为游说援助中国而奔忙。更重要的是,宋美龄在信中常会透露出一些私下的看法,以至于后来她曾要求米尔斯销毁一些私人信件。

另一个重要的资料来源是美国政要捐出的私人文件,散见于美国各地的图书馆。资料最丰富的是斯坦福大学的胡佛研究所,有宋子文后人捐出的58箱文件,其中的 19箱,因涉及宋美龄,直到2004年时才被公开。《宋美龄传》中引述了其中许多宋子文与宋美龄之间的电报原稿,让我们对她在美国的活动有了更详尽的了解。

宋美龄1942-1943年间的访美活动,是她个人声誉的高潮,其顶点是 1943年2月在参众两院的演讲。说是她的魅力征服了美国,一点都不过分。她的形象:一个身材娇小、仪态典雅的东方女子,在美国接受教育的基督徒,一开口说出来的稍带乔治亚州口音的美国英语,无疑激发了美国公众对中国的美好幻想。她立刻成了这个有着神秘历史,愿意接受基督教教义,正与美国并肩作战的中国盟友的代表。

宋美龄深谙与美国人交流的技巧,在参议院发表演讲时,她先是讲了一个小故事:一位参加杜立特奔袭东京行动的美国飞行员,被中国农民救起时,如何有“到家了”的感觉;然后说自己访美,也有“到家了”的感觉。把听众们的情绪调动起来之后,她接着讲了一个佛教故事,点出“光有想法不够,要动手实干”――暗示中美合作需要“实干”的主题。当然由她口中说出来,这些话的感染力强得多。汉娜·帕库拉对她的公众演讲技巧十分欣赏,认为她是一个“口才强于文字”的极好例子。

然而正是在这次访美活动中,她那种人上人的做派也不断被曝光,以至于一开始对她极为喜欢的罗斯福夫人,对她的看法产生了较大改变。她的评价“蒋夫人能对民主侃侃而谈,却不知道如何在生活中体现民主”。这是指宋美龄对自己手下,甚至包括白宫职员们高高在上的倨傲态度――一名白宫职员曾抱怨说“除非你是内阁要员,否则在蒋夫人眼中都是‘苦力’”。

无论如何,宋美龄在抗战期间为中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她的访美行动是否直接导致了美援的增加,本书未作定论。但是中国形象在美国的提升,美国人对中国艰苦抗战的了解,宋美龄有很大功劳。

蒋宋联姻在政治上可称是天作之和,宋美龄成功地在国际上把蒋介石包装成了一个民族领袖。长期以来,她一直是蒋介石身边的助手、译员、公关、调停人。她还有着与蒋介石一样强烈的政治观点,在抗战之后,就体现在积极反共上,在某种程度上,她把蒋家王朝在大陆的覆灭,怪罪于美国人的反共不力。

在宋美龄眼中,中国就是家族王朝的私产。在这一点上,受过美国教育并没有让她对经营家族王朝中的种种手段产生迟疑――书中举了许多国民党政府参与鸦片军火走私、宋蔼龄操纵金融投机、蒋宋孔三家对银行的控制、以及孔家后代在中美两国嚣张跋扈却受宋美龄庇护的例子。

家族利益至上,造就了一个腐朽的政权、一个赢弱的国家,面对日本入侵无力抵抗,抗战胜利后更是失去民心。美国人只是不想被拖下水而已。

这本书的作者汉娜·帕库拉除了与宋美龄是韦尔斯利的校友外,与中国并无渊源。这本书读起来,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太多的蜻蜓点水般的历史背景介绍,也缺乏对人物性格的深刻洞察。

比如宋美龄与蒋介石之间关系的演变,作者就未作深入分析。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传记作者,作者在选材上比较细致,比如她在韦尔斯利找到了宋美龄1943年回访时的档案,指出这是她“少有的真情流露”的场合。

但她的选材也不乏可议之处,主要的问题是,似乎对英语材料的收集较细,给予的信任程度亦高——这在描述宋美龄与美国的关系上十分有用,她晚年在美国的生活细节也非常丰富。但是对于中文材料,她却常采取存疑的态度。蒋介石日记中曾有1928年“夫人小产”的记录,但作者根据米尔斯后人的记述,认为这不过是蒋的 “一厢情愿”而已。

其实这一倾向,在另一部宋美龄传记,李台珊(Laura Tyson Li)2007年出版的《蒋夫人:中国永远的第一夫人》(Madame Chiang Kai-shek: China’s Eternal First Lady)中同样存在。她的理由是中文材料常带有政治倾向性,刻意贬低、为尊者讳、自我粉饰等现象比较普遍,可信度需要打折扣。

当然这与两位作者都不识中文有关,但对个人记述的可靠性做小心鉴别还是应该的。然而有些英文材料也很让人生疑,最明显的例子是加德纳·考尔斯 (Gardner Cowles)对宋美龄与美国政客威尔基(Wendell Willkie)之间的“一夜情”描述,同样可以用“过于离奇”来形容,亦缺乏有力的旁证。但是《宋美龄传》中却未作质疑。

宋美龄一生经历了中国的许多重大历史事变,性格复杂,形象多变,还善于编造不同版本的故事以适合自己的需要。为她写传,太远则云山雾罩,太近则被她的魅力迷惑,本书作者的疏离态度,恰好提供了较为合适的距离。

One Comment

  1. […] 看到以下这则消息,得知美国传记作家 Hannah Pakula 的宋美龄传记 The Last Empress 已经由远流出版社在台湾出版(改名为《宋美龄新传─绝代风华一夫人》)。这本书我去年初看到,在“英国新书”系列上做了介绍,后来为《经济观察报·书评增刊》写了书评。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书中对宋美龄其人其事写得透彻,不仅有许多来自美国的素材,对她的个性亦有独到的分析。宋美龄在蒋宋王朝的建立和崩溃过程中是一个关键人物,可以通过她的起落从一个侧面重新回顾这段历史。 蒋家出版热两岸再掀高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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